树影在月光里剧烈摇晃,簌簌坠落的叶瓣混着被震起的尘土,像谁失手打翻了装碎银的匣子,洋洋洒洒铺满她脚边。
指节抵着刀柄猛地发力,“噌”
的一声脆响,刀刃离鞘的瞬间,暗红色的血柱应声喷涌——比她记忆里阿木尔熬的野莓酱更稠,在月光下炸开时,竟真的像朵骤然绽放的花,溅在脸颊上的温热触感,与那个雪夜他递来的热汤惊人地相似。
巨兽的嘶吼陡然拔高,震得她耳膜发疼。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疯狂打转,巨爪扫过树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树皮碎屑混着积雪簌簌落下。
她早借着拔刀的反作用力后跃数步,稳稳落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冷眼看着那团失控的黑影在原地冲撞——方才那一刀,精准剜去了它仅剩的独眼。
“瞎了,就别再挡路。”
她低声说,声音被风撕得有些碎。
刀柄上的防滑纹嵌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像极了阿木尔临走前攥着她手腕的力道。
那时他也是这样,红着眼吼“别跟着”
,指节掐得她生疼,转身却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每一步都故意放慢半拍。
巨兽还在挣扎,沉重的身躯撞断了旁边的矮树,断裂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她忽然想起阿木尔教她辨方向时说的话:“野兽瞎了会慌,但你不能慌,它们的鼻子比眼睛灵,耳朵比刀快。”
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他教她的暗号,意为“稳住”
。
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滑,在刀尖凝聚成坠,迟迟不肯落下。
她望着那团逐渐消竭的黑影,忽然觉得眼眶发涩。
去年此时,阿木尔就是在这片林子里,用同样的招式解决了一头偷袭的黑熊。
那时他笑着擦去她脸上的血污,说“丫头,这叫以眼还眼”
,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巨兽的动作渐渐迟缓,粗重的喘息声里混着呜咽,听着竟有几分像受伤的幼犬。
她握紧刀柄,却迟迟没有再动——阿木尔说过,赶尽杀绝是笨办法,除非万不得已。
风卷着血腥味掠过鼻尖,她忽然弯腰捡起块石子,屈指弹向巨兽的侧腹。
石子破空的轻响划破凝滞的空气,精准砸在巨兽最柔软的腹侧。
它痛得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却没再像之前那样暴怒反扑,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她,眼底竟泛起一丝类似求饶的光。
她握着刀柄的手松了松,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阿木尔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野兽也分善恶,逼到绝境的反扑最是凶狠,留条生路,也是给自己留余地。”
那时他正蹲在溪边给受伤的小狼包扎,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发梢,语气轻得像怕惊扰了水面的鱼。
风里的血腥味淡了些,混进了远处溪流的潮气。
巨兽慢慢往后退,每一步都带着迟疑,粗重的喘息渐渐平稳,呜咽声也低了下去。
她始终没再动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它庞大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尾巴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刀柄上的汗渍慢慢干涸,她忽然想起阿木尔最后一次给她演示飞刀,说“真正的准头,不是杀招,是让对手知道‘再动就没命’的分寸”
。
原来那时他教的,不只是手法,还有藏在刀锋后的仁慈。
林间的光斑在她脚边移动,她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下石子,力道刚好够疼,却不伤根本——原来有些时候,收起刀刃比挥出去,更需要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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