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克萨棱堡中央那座相对最坚固、由厚重原木垒砌的双层指挥所里,托尔布津少校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失去了分辨声音的能力,被太多、太猛烈、太混杂的巨响彻底填塞、麻痹了。
那是一种全方位的、无休止的、仿佛从地狱深处翻涌上来的声浪。最底层是远处清军重炮间歇性的、令人心悸的闷响,每一次炮弹出膛的低吼,都仿佛直接敲打在指挥所的梁柱上,震得天花板的积尘簌簌落下;中层是四面八方传来的、越来越密集和接近的火枪齐射声,噼噼啪啪,如同致命的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那是双方步兵在城墙缺口、在胸墙后、在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互相倾泻死亡。
而最表层,也是最撕扯神经的,是那无处不在的、非人的呐喊与嘶吼——清军冲锋时狂野如潮的“杀”声,俄军士兵绝境中迸发的、混合着恐惧与疯狂的咒骂和嚎叫,伤者濒死的惨呼,白刃相交时金属刮擦的刺耳尖鸣,木头在重击下断裂的脆响……
所有这些声音,被棱堡内部曲折的空间放大、扭曲、混合,形成一股粘稠而恐怖的音浪,从指挥所那扇紧闭却仍不断震颤的木门缝隙、从瞭望孔、从木板的每一个结节和裂缝中钻进来,充斥在烟雾弥漫的空气中,钻进托尔布津的耳朵。
他坐在一张粗糙的原木桌子后面,双手紧紧攥着一支银制十字架,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然而,他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手,还有隐藏在桌下的双腿,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种源自灵魂深处、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最本能的恐惧不断的升腾,这在他几十年从军和征服的经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汗水浸湿了他内衬的亚麻衣衫,黏腻地贴在背上。
地图摊在桌上,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各处防御阵地和已知的敌军壕沟走向,但此刻这张图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意义。战局不再是由线条和符号推演的棋局,而是化为了外面那血腥的、混乱的、每分每秒都在消耗生命和希望的肉磨。
门被猛地撞开,带着一股硝烟和血腥气扑进来的热风,一名上尉冲了进来,他的三角帽歪在一边,脸上满是烟灰和一道新鲜的血痕,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写满了惊慌:“少校!南面快要被突破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他来不及行礼,径直冲到桌前,手指颤抖地戳向地图上那个被反复圈出的、代表南墙坍塌位置的点:“那些敌人,他们完全疯了!不计伤亡地往上冲!缺口斜坡上已经堆满了尸体,但他们还踩着尸体往上冲,瓦西里中尉的连队损失过半,快顶不住了!许多平民宁愿被处罚也丢下武器逃跑瓦西里中尉请求立刻调动预备队!必须把缺口堵上!否则一旦被他们冲进来……”
托尔布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城墙防线被突破的速度远远超过他的预计,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角那个沙漏,沙子流逝的速度仿佛比平时快了一倍,但粗略估算,激烈交战不过半个多时辰。清军的第一波主攻,竟然就险些要撕开这座棱堡的城墙?
他感到一阵眩晕,清军的正规军展现出了令他完全束手无措的战术素养,如今连胆气和血勇也让他感到惊骇,也打乱了他原本预计的节奏,托尔布津的喉咙发干,他的预备队,是那不足两百人的、相对装备最精良、训练也最充分的射击军,这是他为应对最危急关头,或者为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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