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干站在堂中,看着一个接一个站出来请罪的李家人,额头上已然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心里那股不安,此时此刻,就像被风吹旺的炭火,越烧越烈。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一个接一个,跟商量好了似的,连帮忙搬东西的都跑出来认罪?
他们是真不怕把事情闹大,还是根本没想过后果?
念头刚转到此处,崔干便猛地意识到,他们还真不用怕。
李靖是兵部尚书,李积是兵部侍郎,李震和李思文不过是听差办事的东宫侍卫。
他们所谓的“罪”,撑死了就是个监管不严、从旁协助,顶多挨几句训斥。
真正的当事人,从头到尾只有四个。
那便是李谟,崔凌,崔弋,崔嵩。
可李谟是谁?
李谟自从入朝为官到现在,身上兼着六个官职,全是他李世民亲手授的。
更别说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他当着满堂人的面,用矿盐炼出了比贡盐还要好的白盐,解决了自前隋以来历朝历代都没能解决的边关缺盐之难。
说句不好听的,李谟现在就是李世民手中宝、心头肉。
李世民怎么可能会真的惩治他?
那结果就不言而喻了。
李谟带头请罪,不是为了领罚,是为了给李世民递刀。
是把所有铺垫都做好了,把台阶都搭齐了,让李世民能名正言顺地惩治崔凌三人。
而且,不是小惩大诫,是奔着让他们丢官罢职去的。
想到这里,崔干的喉咙不由上下攒动了几次。
天气并不热,兵部府衙的大堂四面透风,可他的后背却早已湿透了。
崔凌、崔弋、崔嵩也想到了这一层。
三人面色惨白,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惶恐。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也才真正明白,李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赌什么输赢。
他等的,就是这个能名正言顺把他们三个人连根拔起的机会。
李世民的目光在堂中缓缓扫过。
他先看了看李靖,又看了看李积,再看了看并肩站在后面的李震和李思文,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最后,他将目光落在了崔干身上,开口问道:
“崔爱卿,你说,朕是该惩治他们,还是不该惩治?”
那语调像是在与他闲聊一般,可落在崔干耳朵里,却重如千钧。
崔干心头猛地一动,几乎是在瞬间便抓住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李世民把选择权抛给了他。
如果他说“该惩治”,那李靖、李积、李震、李思文这些人就都要罚,崔凌三人自然也跑不了。
如果他说“不该惩治”,那所有的人都可以被轻轻放下。
至少,不会受到严惩。
崔干不再犹豫,张嘴便要脱口而出。
然而,话还没出口,便听见身边传来两声清脆的靴底踏地之音。
他错愕注目而去,只见李谟往前迈了两步,站到了所有人的最前面,双手抱拳,声音清朗铿锵道:
“陛下,古人云,有功者必赏,有罪者伏诛,赏罚分明,为秩序之要!”
“现在,臣与李尚书,还有臣的父亲,还有臣的大哥和三弟,都意识到了自己所犯之罪。”
“臣等请罪,陛下若是不罚,便是赏罚不明!若是传出去,岂不是会伤了陛下您的圣明?”
“还请陛下明鉴,治臣等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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